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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矿人的煎熬--凝结在窑街冬日寒流里的泪

作者:兰苑abcd 来源:煤矿安全网 发布时间:2015-12-16

虽然已是冬天,但菜市场内的摊位上黄瓜、豆角、茄子、西红柿等各类蔬菜应有尽有。他沿着吸引眼球的蔬菜摊位转了一圈又一圈,摸了又抹兜兜内仅有的几十元钱,最终还是心酸的走到卖土豆的摊位前,买了几斤土豆,又折转身买了几根大葱,瞥了一眼使他垂涎的其他蔬菜摊位,心头像似压着秤砣般的耷拉着头走出了吆喝声此起彼伏的菜市场。

起风了,刺骨的寒风加裹着呛人的尘埃向他迎面袭来直灌脖颈,他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的伸出手拎了拎衣领,侧着头躲开直袭面部的寒风,一手提着采购的土豆,一手插在裤兜内,哆嗦着朝学校的方向走去接女儿。

走到学校大门口时,正是放学时间,已有学生陆续的走出,他缩着脖子瞪大眼睛在五颜六色的孩子群里扫寻着女儿的身影。

“爸爸,我在这儿呢”!

他侧过头看见女儿已从他的视线盲角里走到了他的身边,两个小脸蛋冻的红扑扑的,仰头盯着他给他打招呼。

他赶忙抽出插在裤兜里的手,抓住女儿冰凉的小手,女儿惬意的将她的小手放在他的手心,脸上绽出了甜甜的笑靥。他的目光停留在女儿单薄的外套上时,心里不由得泛起一股钻心的痛。天天盼夜夜想的等着发工资,盼着发工资了先给女儿添置御寒过冬的棉衣,但半年多了没有领到工资,也没有何时发工资的讯息,等来的只有领导们满嘴跑火车的承诺和恶心人的说教辩解。

他边走边想着,不觉的已到了小区的大门口,远远的看见卖卤肉的摊位又准时的在大门口一侧出摊了,一股卤肉的醇香随风扑鼻而来。

“爸爸,今年这家的卤肉越来越不香了”!女儿冲他低声的说道。

他愣怔着停下了脚步,瞬间听懂了女儿话中的真实含义,心头像似被钢锥戳了一下疼痛难忍。他清楚的知道,女儿最喜欢吃这个摊位的卤肉了。以前每次接女儿回家,都要在这个摊位给女儿买一点卤肉,女儿拿着卤肉总是像只快乐的小鸟蹦跳着朝家里奔去。但女儿的这份喜爱已被他剥夺了,不是他不疼爱女儿,半年多了没有领到分文工资,父母亲每月的接济才使他勉强维持着不致断炊,日子不致于倒塌。他已无力满足女儿小小的心愿做好称职的父亲。一个男人的尊严就被这拖欠工资,欺辱蹂躏成了一块哽在喉咙咽不下又吐不出的尖刺,憋屈的令他几乎窒息。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六十元钱,挪动脚步向卤肉摊位走去。

“爸爸,你一直都没有发工资就不要买了,前几天我看病没钱都是爷爷给的!其实,我最喜欢吃你炒的土豆丝。爸爸,回家吧!今晚你还给我炒土豆丝,炒的香香的”!女儿边说边拖拽着他的手,硬是把他拖离了卖卤肉的摊位。

倏然间,他的心底泛起了一股难以忍受的苦涩,眼眶里涌起了一圈晶莹的泪光。女儿才九岁啊,就这样懂得他囊中羞涩的难心,而他,一个七尺男儿却不能满足女儿这点小小的喜爱。此刻,他真想抱起女儿大声哭出来。画饼充饥的光景已半年多了,但他强忍着心里的愤懑在一遍遍的责问自己,谁之错?谁之罪?

尽管工资的拖欠使他没有尊严的失去了一个合格父亲和合格儿子的资格,但他没有放弃心中对矿山的那份赤诚的爱和希望。他更没有后悔选择感恩回窑街工作的初衷。因为,他自幼就从父亲的背影里读懂了窑街、读懂了一代矿工煤一样燃烧自己奉献光热的无私和忠诚。一份懂得在心,他决心与窑街相依与共,接过父辈们手中的接力棒,把老一代窑街人的精神注入自己的灵魂,回馈于矿山一份饱蘸青春激情和忠诚奉献的完整答卷。他默默的踩着父辈们的足迹,日复一日的穿梭在大山底下那幽深的井巷,心中的切盼就像手中那束闪耀的灯光,照亮着眼前的黑暗。

但令他始料不及的是,他精神世界里的一片繁华,瞬间被突如其来的一股寒流萧杀的满目疮痍。心中的一片葱茏在生活都无法保障的悲凉里渐渐萎缩。他天天准时准点的出门上班,月月是满勤,像一头饿着肚子的牛,忍着饥饿而没有忘记使劲拖动肩上重负的责任!

工资不能按时发放他能理解,领导们说了这是产能过剩造成的。但令他费解的是就这样的光景还一月一个文件,先是取消失业金和企业年金,接着是降低工资基数,发文通知每月先发1500元生活费保证按时发放,但月月是满嘴空话的谎言。又接着是降低养老金和公积金缴纳的基数,取消水电补贴福利,再接着就是实行员工内退、中断劳动合同等。他心中的一片忠诚和纯净被肆意的强奸着,心灵的伤口上被一层一层的洒着盐吧。

他的心凉了梦也灭了!他辛勤付出应得的养家糊口的那份工资,月月只出现在工资表上装不进兜内。每一月都要靠父母亲的接济才能维持住不致断炊。他身无分文不能给老人买份礼物尽份孝心,反而要靠他们的接济才能维持住自己的日子不致倒塌。

“我上不能尽孝二老,下不能尽责抚育女儿,我把人活成啥了啊”!

他边走边自责的思忖着,不觉的就到了家门口。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在门口等他,女儿赶紧跑上前开门让爷爷进屋,一进门便兴奋的接过爷爷手中的提兜跑回自己的房间翻寻喜爱的食物去了。父亲坐下后,从兜内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孩子,这是爸的退休工资卡,放在你这儿取用便当些,你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发工资,每天下井干的是重活营养要跟上啊,不要亏欠自己和亏欠了女儿啊”!

他的眼中涌起了一股滚烫的泪,泪水顺着脸颊留下流进了嘴角,这泪很苦也很涩。

“爸,我再不能这样靠你养活了,我想辞职出去打工自己养活自己”!

父亲瞥了他一眼,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对他说道:“儿子,这个冬天是一个季节,不仅仅是窑街的冬天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冬天啊!我每天也看新闻,东北的一个煤矿停产了,科长失业去打工端盘子。你出去到哪儿打工呢?效益好的单位都是人满为患,能找上工作的单位也不一定能按时发出工资。即使找份工作,每月撑死也就两三千元而且不缴纳‘四金’和不安排住宿,这点钱交完房租和生活费,再补交自己的养老金后也就没有分文了,你自己想想。先干着吧孩子!只要矿山不停产就有盼头。工资拖欠着但不会黄掉的,即使到了破产重组那天,只要五星红旗不倒,拖欠的工资会补发给你的”。

父亲见他耷拉着头没有言语,接着又冲他说道:“孩子,再听爸的一次劝说吧,不要盲目的辞职外出,前面的路黑着里,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冷静的分析想想,窑街的这场灾难不是产能过剩造成的呀,我经常去煤场转哒,看到的是每月生产的煤都销售完了并没有积压过剩啊,就像局外人说的那样,工人们吃不饱饭但坚守着把煤挖出来了,煤卖完了但钱没有了,而贪官庸官却一个都没少。窑街的这场灾难是人祸,李仁志贪了两千多万,但收的都是买官的钱和奸商的钱,还有点良心没有贪污工人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这茬庸官满嘴的仁义和高调,十多年间胡乱投资,一千三百多个亿的投资没见效益打了水漂,造成七十多亿元的负债,工人们每月辛辛苦苦的付出,都是在填补这茬庸官们掘下的无底洞啊!但你也看到了,多少人和你一样月月上班领不到工资,但他们和你一样的坚守着和辛勤的劳作着,也就是他们的这份淳朴和忠诚,才不至于矿井停产仍然的运转着,这就是窑街人的伟大和忠诚”!

“爸,这些道理我懂,但我只有吃饱肚子才能谈什么是忠诚、什么是伟大的奉献呀,我再不能靠你养着,你的一生够辛苦的了”!他接过父亲的话茬聂诺的说道。

“孩子,只要老爸活着,我不会看着你吃不上饭穿不上衣的。不管怎样你一定要记着,窑街的这片土地对我们是有恩的,六零年你爷爷背井离乡逃荒要饭到的兰州,碰上窑街在兰州火车站大喇叭喊着招工,他报名到了窑街成了一名矿工,是窑街救了他的命,他无怨无悔的把一生留给了窑街。我和你都是在这片土地上生长的,窑街养育了我们祖宗四代人啊”!

说到这儿,他看见父亲的嘴唇微微的颤动着,那双粗糙的手也随之在剧烈的颤抖。停顿了片刻他又接着说道:“几代窑街人把一生都交给了矿山,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儿孙,他们一生的心血甚至生命铸就了窑街的辉煌,他们为了啥啊,就是为了窑街繁荣昌盛,后辈儿孙有工作干能过上好日子呀!作孽啊,好端端的窑街被这茬庸官折腾的不成样子,我们的儿女们逼迫的要外出打工养活自己,这不是出去打工,这是背井离乡的外出逃难啊”!

父亲的眼眶里涌出了一股又一股清亮的泪水,像似山间的涓涓小溪,又像似窗户上凝结的冰花使他眼前一片迷蒙,又像似屋檐下凝结的冰柱直刺他的心窝。他紧紧的抓住父亲的手,安慰了许久父亲才算平静下来。他要留父亲在家吃饭,父亲拒绝了他的挽留执意要回去。

送父亲走出楼下院子,空中纷纷扬扬的飘着雪花,马家岭已是一片苍茫,如似父亲斑白的两鬓。目视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迷蒙的雪雾里,他折转身向大通河边走去。

河边昔日的繁茂已荡然无存,曾经一片绿荫的白杨褪去了昔日的满枝浓密,单调干枯的枝桠在风雪里轻轻的摇摆着,像似一只干廋无力的手掌。地上曾经的一片片绿茵,已是一片干枯的焦黄,飘落的雪花覆盖在匍匐在地的枯草和落叶上,慢慢的一切都被大雪掩埋,呈现在眼前的只是一片白茫茫的空白。

他突然间想起了父亲的那句话,“冬天是一个季节,不是一个人的冬天”。旷野的凋零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接受着一场严寒的考验和洗礼。每一棵花草树木都不是四季常青,在一场繁华凋零之后都要走进冬天,去接受一次优劣淘汰的考验和灵魂的洗礼。这个季节是一个沉思的季节,苍茫的原野看似萧条荒芜,但就在这看不见的寒流和冻土下,强大的生命在静默的思索着,思索中涌动着来年破土萌发的梦,这个梦醒来时候,整个大地便是春天。

大通河水仍旧不停歇的奔流着,那泛起的浪花仍旧欢快的唱着昨天的歌谣,也就是这不停歇的奔流,河水才没有被严寒冻结而终止奔涌前行的脚步。

他久久的凝视着奔涌的河水在沉思,心境慢慢的平静下来,渐渐的,这蜿蜒着向远方舒展的河水,在他的眼前幻化成了一条蜿蜒曲折的路!

他的耳边想起了刘欢的那首歌…

今夜重又走入风雨,

我不能随波浮沉,

为了我致爱的亲人,

再苦再难也要坚强,

只为那些期待的眼神。

2015年12月13日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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